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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絲墮

        鹽水之濱,愛癡的女神屏障整整的白日,焚荼自己挽留追奔理想的情人。

  七個晝夜的等待,彼方稍來永生盟誓的青絲髮帶。

  青絲在髮稍間、在晦暗中揚揚昭示三個晝夜,印證了情人專注的目光,和一支破空箭鏃朝向女神疾飛……

  未終,墨色已糊成了一道道波漾的水痕,她看不到結局。讀罷這個段落,她都不禁糾著心望向蒼穹,不知道那支箭鏃會不會穿越女神、會不會穿越時光而來?

  她,會不會來得及醒悟?

  每每走在翠微蒼橫的山林至水濱的小徑上,她總是就著黑夜不斷思索這個問題。思索中的專注,讓露水經意與不經意地濡了滿身,等到衣氅著水沉重,拖住她前行的腳步時,一抬首,迎接她的都是那把如鐮的新月,湛湛閃耀。

  滿山遍野的綠草連天,由水濱漫到山林,她有多少力氣可剜盡?

  於是堅韌更生,鏗鏘地恰似指尖下,他以他的白髮為她織串的琴絃,臨江依依唱賦。

  夢後樓臺高鎖,酒醒簾幕低垂,去年春恨卻來時,落花人獨立……

  落花人獨立、落花人獨立……

  江不輟、她的手未到疲憊也不輟。只是彈至這個節調,為落花、為獨立唱到憔悴,仍憶不起下個或宮商或角徵,羽音亦飄零。

  『落花人獨立……』

  將至、將至稀微……
  『微雨燕雙飛。』

  他的行舟便同他爾雅的語音,順江順風而來。還有新月照亮他半邊的皙白的髮、玄黑的眼、溢紅的唇併隨登臨她的迷惑及愁悵之上。她凝注他未染纖塵的純淨面容,和愛戀的那時相當。手下的音律不停地、不停地彈奏著,口中的曲子不停地、不停地唱著。留他在眼底,但她不想問,也不想揭開他另半邊,被夜紗罩籠的容顏。

  她,會不會來得及醒悟?

  而她在每回的新月刃下,究竟是印證還是等待……

  周而復始的延續,僅僅是另一種輪迴,結局,應該停在哪個始末?

  變化,將由不同往常的背後匍匐而出。

  她經歷了一樣的遙迢與風景,可是令人驚魄的差別在於,新月懸得極低極低,像落在地平線上、落在可及的掌上,生怕一伸手,就割傷了自己。

  唱喚不止、行舟依然,但這次他沒有為她在接續未成的調子,只是向她伸出手。

  生怕就割傷了自己。

  她還在遲疑,他便用他綽約半邊容姿將她牽引。循著他的勁力,她紅豔豔的裙幅迤邐江波上,旋在水澤染滿萬頃血色。

  紅葉燒醇酒,末世凋零的酒香以迷醉之態紛落在她與他的唇齒與髮膚。

  他抱了她,首次喚予風采鈴之名,及前所未有的溫柔。

  船板的間隔如許飄忽,水流暢酣地自她光潔的背脊下竄過。爐火的微光照出的仍是他純淨如昔的那半邊臉,仰望著他眼底的專注,和體會他纖長指腹下的薄繭。她的心吟哦吐露,若是他願意,他的眼、他的手,必將鑄就他成為一名善射的獵手。

  善射的獵手……

  呢喃了一個時光杳遠的名字,悲淒不覺氾濫開來。但他深深侵襲而來的溫柔,卻更快的以顫慄將她所有的孔竅給淹沒。

  是的,她的感知唯有顫慄,不知是為了張狂的愛慾,還是愛慾背後不留情的推手。

  為什麼?他這是為什麼?他不是道德的使徒,但從不扮演道德的罪者,對於一個從不以妻子稱喚的女子逾越道德,他要的究竟是什麼?

  究竟是什麼……

  可微若遊絲的神識已承擔不起淬化的思維,只好縱任不分悲喜的氛圍交織在她與他的氣息之間。

  為什麼……

  『我來與妳道別。』

  夜還是濛濛地將她的雙眸輕斂,她有些倦地依在他的身前,就在將寐未寐之時,一道冰心的涼意從髮間擴散至全身。

  那是一根純金的飛蝶簪子,他為她仔細簪上。

  她倏地轉身,燦燦金光映著新月芒,照亮了他另半邊隱匿的臉。

  『我來與妳道別。』

  逾越的,必是更勝於道德的一切。

  他笑得還是那麼、那麼的溫柔,他俯下臉,膠著在她唇齒的吻還是那麼、那麼的醉人。

  他是那麼、那麼的……

  結局是,青絲無息地悄然而墮。

  她垂落眉睫,一行淚,靜靜溶入他們的纏綿之間。

  不同於甜蜜的味道攪亂了他的溫柔,他牽著她的手拂去她臉上的水痕:

  『眼淚,原來是這般鹹苦呵……』

  『因為,』她睜開眼,定定望著他,『它是鹽水女神全部的心血。』

  他鬆開她的手,他飄揚的白髮遮覆了月,也遮覆了他舟行而下的背影。

  而她,親手用他所贈的金釵絞斷那臨江不輟的琴絃。

  當她回到隱居的山林,朝曦疾至,朝曦下疾至的還有一頁書與眾天。

  『我知道了。現在,我都知道了……』

  她所知道的,還有燦陽背後意味的死亡陰影。

  髮上的金蝶閃著,欲展翅。

  她的唇笑開了,是最後一抹如花靨麗。

  印月
  2001/05/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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