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並蒂蓮(七)變故/晴迷

 

  變故——池君蓮

  

  這一年夏季,江南的雨水特別豐,成天淅瀝瀝下著,讓人的心情也隨著天色陰沉。就連那一池紅蓮,也叫雨點打得破敗,只餘幾支孤零綻放。

  人亦相同。

  自從汪伯父在春天病倒,便顯少看見芙蓉的笑顏。元宵時的煙花彷彿已是久遠前燦爛的記憶,現實像一把鎖,鎖住了她清靈的歡顏笑語,繽紛的年少歲月。

  「芙蓉,汪伯父很快就會好起來的,妳別擔心。」

  看見她日漸沉靜的面容、哀傷而恐懼的雙眼,我心底也不由得慌了起來。那一日我為父親送藥材去,見到她勉力的堅強,突然衝動地想摟住她細弱的肩。

  這是讓我更無措的事。她之於我,隱約和以前不同了。從那次彈琴的無語相對,從那次贈燈的欲言又止,從那次……

  多少個「那次」讓我心怦然,有時我遲疑地想開口,卻總讓其他事情打斷。

  到頭來我仍鬆一口氣,我又能對她說什麼呢?說我想要每天見到她的笑容?說我極願意傾聽她的心事?說我想把脆弱的她收攬進我的懷裡?說我……

  ——我想永遠和妳在一起。

  但其實我很久以前便說過了不是嗎?是否我只是想問問她,還記不記得……

  終究我伸不出我的雙手,只能吐出再平常不過的安慰話語。

  單薄的勸慰無法改變什麼,在一個仲夏的夜裡,汪伯父就這麼走了。

  芙蓉換上孝服,麻衣在灰濛天空下更顯黯淡。

  那是個在雨日舉行的喪禮,汪伯母數度哭昏。芙蓉好不容易說服她留在屋裡,獨自送汪伯父上山頭。我看見她紅腫著雙眼,卻分不清她臉上的水滴是什麼。

  我在雨下撐傘望她,只覺胸口隱隱地疼。

  喪事辦完,另一段日子開始。

  「二哥,我有點事要出去,你幫我把汪伯母的藥送去汪家好嗎?」君梅手中提著竹籃,對著我問:「芙蓉好像還有幾件繡品要寄賣,你也順便拿過來吧?」

  「這……」我聽了一楞,音調不禁高了起來。「她還是那樣子嗎?妳沒跟她說,叫她別繡得那麼勤,很傷眼睛的!」

  「我、我說了又說,可是她不肯聽嘛。」君梅也急了,一臉委屈。「你也知道她,不然待會兒你自己去勸,你是蓮哥哥,說話要比我這個妹妹有份量多了。」君梅不由分說地道,把一個紙包塞進我手裡,隨即拎起紙傘。「這事兒就這麼辦了,我先出門了哦。」

  「噯——」不等我回答,君梅那身影沒入已斜風細雨中。

  這丫頭,也不知怎麼最近老往外跑……

  望著她消失的身影,我一轉念,看著手中藥材,不禁心緒複雜。

  我說的話……芙蓉會聽嗎?似乎……有某個人比我更適合去勸……

  壓下莫名的浮躁,我沒有多想,轉身進屋拿了把傘,腳步便向鄰家踏去。

  為我開門的是母親派給汪家的丫頭鴛鴦,我在她的指引之下到了芙蓉的繡房,只見她臨著窗口,憑借著灰濛的天光作針黹。

  她十分專注,並沒有察覺我的到來。我在門口靜靜望著她半晌,見她不時揉揉眉心與眼睛,不自覺生起氣來。

  「啊!」突然,她抽了一口氣,我驚見她眉輕攏,血滴緩緩從手指流出。

  「芙蓉!」抖落滿身煙雨,我不加思索,跑進屋裡。「妳傷到哪兒啦?」

  「蓮哥哥?」我的來訪似乎讓她更驚訝,她抬頭望我,清麗的容顏依舊,卻失了幾分精神。「我、我沒事……」她搖搖頭,想藏起手。

  「讓我看看!」我著急地執起她的手,「糟了!血一直流……」

  「無妨的,這是刺繡常有的事……」

  原是要讓我安心的話,卻讓我更心痛。我心一沉,從懷裡掏出一方白帕。

  「我先幫妳止血吧。」我悶悶地說著,將手中紙包擱在桌上。

  「蓮哥哥……」她不再掙扎,卻顯得有些侷促。我用手帕輕壓著她纖白的手指,卻不知怎樣才能不弄痛她,正要開口,耳邊突然傳來她輕聲的道歉:「對不起,以後我自己過去拿吧,這種雨天實在不能勞煩你們親自送藥來……」

  「這種雨天妳才需要好好休息!」陡地,我打斷她。看著她憔悴的模樣,一些情緒梗在喉間,讓我不加思索脫口而出:「瞧妳,都快累出病來了!君梅勸了又勸,可是妳呢?妳聽她一次沒有?天色這樣暗妳還死命地繡,連盞燈也不點!」

  我說著,忽然又急又氣,許是她過於謙卑的語氣讓我不舒服,許是她不珍惜自己的態度讓我難過,也或許是我懊惱自己竟然不能幫她什麼,我幾乎口不擇言!

  「妳這樣,是不是要我下回直接送兩份藥過來?是不是要我們家過意不去,是不是要讓別人說,我們連妳們母女倆都照顧不好?」

  「蓮哥哥!」芙蓉慘白著臉,睜大眼睛望我。「你怎麼能這麼說?你明明知道我再怎麼努力報答不了池家的恩情……」她咬著唇,退離開我身邊一步。「你們可以施恩不望報,可我呢?我不能忘記啊……」

  「芙蓉!」

  「你們不用瞞我,我娘的藥材貴我是知道的。」忽地,她眼淚成串滾落。「可是我做不了什麼,幾件刺繡又能值多少錢呢?只是在我能力範圍內盡力而已,今天是我不小心才傷了手,以後我一定會更注意的……蓮哥哥,對不起,我真的不想給你們添這麼多麻煩……」

  「妳在說什麼呢!」她的話讓我霎時心疼,驀然,我一把將她擁進我的懷中。是我失言,可我要怎樣才能讓她明白?「芙蓉!妳不是麻煩,我們也不是外人!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、禍福與共的朋友啊!妳如今這樣,叫我們看了怎麼捨得?妳叫汪伯父在天上看了,怎麼捨得?」

  「蓮哥哥……」聽見我的話,她忽爾緊緊摟住我的頸項,伏在我的胸口痛哭失聲。「都是我不好……你知道嗎?我曾經對天祈禱,希望我爹的官能夠不再變動,這樣我便能一直留在這兒……你說,是不是上天懲罰我太自私……」

  「胡說!沒有這種事!」她的一席話讓我膽戰心驚,我連忙喝斥,從來不知道她心底有著這樣的罪惡感,我不禁伸出手將她擁得更緊。「生死有命,從來不是我們能操縱的呀,妳不准再胡思亂想了,不然、連你爹也要擔心的。」

  我緊緊地抱住她,懷中的芙蓉抽抽咽咽。她向來愛笑,相識數載,就連汪伯父過世時我也沒見過她在人前哭得這麼兇。

  她的淚染溼了我的前襟,彷彿關不住似的,要流盡這一段日子來的恐懼與悲傷。「蓮哥哥……我爹不再疼我了……他走了……他拋下我了……」

  「妳沒有了爹,妳還有我呀。」聽著她心碎的話語,我輕拍著她的肩膀,彷彿她還是小時候那個小女孩。「妳忘了我嗎?妳還有我疼妳,我會永遠對妳很好很好的,好不好?」

  永遠……我訴說著,在這樣紛亂的時刻。這是我真心實意的承諾,我的確希望我的胸膛能一如此刻,讓她一生依靠,將她呵護珍惜。

  許久,懷中的人兒才平靜下來。

  「把眼淚擦一擦吧,不然、我也要陪你哭了。」我輕哄著她,為她拭去頰上淚珠。正想伸手到懷中拿出手帕,卻掏了個空。

  「手帕在這兒。」她輕輕離開我的臂彎,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,我這才意識到與她方才過於親密的靠近。望著我方才為她止血的白帕,我不禁臉頰發燙。

  「對不起,我一急,對妳太兇了。」見到她眉睫上未乾的淚,我感到赧然。「答應我,別再胡思亂想了好嗎?」

  她不回答,默默地拉出與我的距離,我忽感悵然若失。「芙蓉……」

  「我答應你,蓮哥哥。」她這才輕聲道:「今天我失態了,對不起。」

  「妳要是悶在心裡,才要叫人擔心呢。以後有心事就說出來,好嗎?」

  她沉默片刻,才輕輕點頭。「謝謝蓮哥哥。」

  「芙蓉,我——」我想問她,關於我方才說的話她的想法,可是一對上她清澈的雙瞳,我又不知怎麼出口。「我、我該走了。」

  「……嗯。」她目光迷離,有些恍惚。「我有些繡品,你替我帶回去吧?」她起身拉開抽屜,拿出幾件東西。「還有這個文書套,可否幫我拿給蘭哥哥?」

  「哦……」我一怔,蘭哥哥……「好。」我獃獃地接過東西,走出門。

  「蓮哥哥!你方才——」在我出門時,她忽然又喚住了我。我回頭,見她倚在桌旁,像是想說什麼。

  「嗯?」我的心跳又莫名地急促起來。

  「方才……」她似乎猶豫了下。「方才髒了的手帕等我洗好再還給你。」

  「哦。」我勉強笑道,有些失落。「別管它了,倒是妳,真的別再讓自己累壞了,汪伯母還需要妳照顧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她朝我一笑,彷彿要表現自己的無恙。

  我幾乎不能再看她一眼,強力鎮定著腳步回家,這一路上卻理不清思緒。

  蘭哥哥……

  手上拿著芙蓉精心的繡套,我走著,步伐雜沓,分不明胸口的酸意。大哥看到會高興吧?他這幾日病得沉,或許、或許芙蓉的東西能夠使他開懷……

  「娘!」到蘭苑的迴廊,我不經意地險些撞到來人。定睛一看,是面色沉重的母親及揹著木盒的王大夫。

  見到兩人凝滯的神情,我不由得心慌。而尚來不及問出口,丫鬟從房裡迎面端來的水便讓我觸目驚心!

  這腥紅的水是……是怎麼回事?

  「大夫!」我焦急地一把抓住大夫的手。「我大哥他、他怎麼了?」

  「二少爺別著急,大少爺已在屋內歇下了。」王大夫語帶保留安撫道:「他這回病得凶險,還得再多觀察幾日;另外就是別再讓他私自下床了,這很不好。」

  「大夫,我送你吧。」母親在一旁開口,神色彷彿又蒼老許多。「君蓮,我等會兒再跟你說,你沒事就不要進去了。」

  「我去放點東西,馬上就走。」我喃喃道,失神地往大哥房裡走去。咿呀房門打開,我悄悄進入,只覺室內氣氛凝重地讓我窒息。

  輕聲走到床前,看著床上蒼白的容顏,我忽然一陣軟弱。是否天妒英才,才要將大哥這樣光采奪人的男子折磨成這樣……

  他一定會好的,一定會好的……

  正想著該把芙蓉給他的文書套放在何處,才能讓他一醒來便看見。猶豫之時,卻瞥見他書案上、那被微風輕輕掀起的白長宣。

  我想拿紙鎮為他壓住,走近一看,卻幾乎停住呼吸——

  大哥工筆丹青十分擅長,就算在病中,畫那巧笑採蓮的少女依然栩栩如生!

  有如五雷轟頂,我惶惶然站不穩腳步,是啊,是啊……我怎麼會、怎麼會沒有想到?大哥勉力下床,是否就是為了心中思念……

  無力地靠在桌前,手中芙蓉交待的文書套不自覺地落在畫上,我黯然地看著這兩件東西片刻,終於明白,自己心中所盼,再不可求。

  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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