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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年(三)

   

  忘年(三)


  天光初開,夜的沉靜似乎仍在清早的氛圍中游移不去,偌大的河道上,只聞得划槳聲與破水聲。南方的面貌此時看來如許地純真纖淨,比起夜裡的濃豔多變,反而更讓人多沉醉幾分。

  經過一夜折騰,昨日端木英在客棧裡默默論語休養生息,今天起個大早繼續她已然遲了一日的行程。

  坐在船頭的她單手支頤,賞視著兩岸景致。

  四方遊歷固然是她年少自許的心願,可是先到南方一行,倒與老父的囑咐脫不了干係。調回目光,撫過手中木盒素雅細緻的紋飾,端木英唇畔輕輕地綻開一朵笑。

  她的父親,端木家的異數,一個名聞遐邇的書癡。

  端木一系在天界是聲名卓著的武將世家,早在東域國業初立之時,端木家的名號在沙場上便比擊鼓鳴金之音來得震人心肺,連西域諸境都得忌憚幾分。她的母親,端木家的獨生之女,更膺任東域的護國大將軍,武技謀略非但不讓鬚眉,比起鬚眉還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  偏就是颯爽英姿,心折於她父親這手無縛雞力的謙謙君子。

  自小長在端木府裡,觸目所及皆是英挺威武的高大男子,執卷而立的父親看來是如此的瘦弱與不起眼,儘管他在床邊低聲為她讀詩的嗓音很好聽,但年紀尚幼的她並不理解母親何以會選擇父親做為終身的伴侶。

  還記得,母親聽到她童稚的問語,隨笑容泛起的還有一抹嫣紅色澤,答道:

  「能折人兵的,並不只有雙眼所見的神兵利器。更何況是折人心的?」

  「什麼是折人心的?英兒不懂。」眨著眼,方滿五歲的她對這句話體會的可能還太低微。

  「有一天會懂的。」母親撫著她的頭,眼神慈愛地說:「妳的父親,遠比任何人來得堅強。英兒只要這麼記得就好。」

  漸漸長了,聽聞著他人口中的父親在朝堂上如何地為真理辨駁與努力,以及不畏權勢的凜然風骨,開始有些明白母親所心折的是什麼。

  於是,父親的堅強與母親的溫柔,織就她對雙親的童年記憶。

  母親當然是溫柔的,這形象在她腦海甚至比她擎劍而舞的身姿來得深刻。若說母親的美麗是源於她英華勃發的自信,那她的溫柔,無疑是為父親所蓄的一溏秋池。在父親眼前的母親總是盈著笑意,伴隨她獨特的溫柔,即使是最後一次、在父親懷裡血色盡失的時候也未曾改過。

  很溫柔、溫柔到父親的堅強為它所折。

  那是此生中,她唯一一次見過父親頹唐的時刻。

  然而,他畢竟是她的父親,因堅強長立於母親心中的男子。父親平靜而隆重地為母親張羅喪禮,並以一介文弱代母親撐起這個龐大的顯赫之家。在朝堂、在氏族、在她的面前,父親的神情語態一如往昔,只是得閒的時候,在書海裡的沉浸越來越深。

  有人對父親提起續絃的事,他總笑著說:「書中自有顏如玉。」

  大家都念著父親對書本的癡頑益深,只有她明白,這是父親思念母親、並且撫平思念的一種方式。

  「小姐,南山渡口到了。」

  船夫的一聲叫喚,拉回她遠颺於回憶的思緒。謝過船家,雙腳便踏上這片寬懷敦厚的土地。離開繁華熱絡的南都不過二里餘,此處已見不著依水而立的亭臺樓閣,僅有稀落的幾處農家茅舍相應,少了雕樑畫棟,一應事物顯得如此樸拙可親。

  時候尚早,端木英也就不急著尋訪那位父親因書結緣的故友。捨棄往莊院的大道不行,隨意挑了條蔓蕪荒徑走去,瞧瞧遠山含笑,見見碧水盈波,聽聽南國姑娘呢噥也似的小調。輕快的步伐早遺忘路之遠近,行至一片松林外,水唱已杳,倒是悠悠傳來一陣琴音鏗鏘。

  不求鐘鼎,也不尋山林。憂而不抑,雖不達,亦無處不自在。

  佇足聆聽片刻,琴意引起端木英的興味,循音來到林中一處竹籬園舍,矮門上懸著的橫扁,書著蒼勁又不失雅氣的兩字,「菊苑」。

  「菊苑?這麼巧?」望著橫扁的端木英微微一愣,隨即笑開來。「我說腳呀腳!你家主子我偏愛東闖西撞,你倒乾脆地領著我直向目的地而來。」

  上前輕叩柴扉,琴音未歇,只聽得幾聲細碎地跑步聲,一名約莫七八歲的童子前來應門。

  端木英一揖,有禮問道:「敢問,這裡可是卜先生的居所?」

  「是的。請問您是?」童子純稚地表情有幾分訝異。此處之僻靜,想來鮮有生客拜訪。

  端木英取出懷中名帖與信簡交予童子:「煩請呈送貴主,他自然明白我的身份。」

  「請您稍等。」接過兩物,童子提起腳步便往內院走去。在等待的當口,藉由敞開的門,她打量起這座簡僕又充滿意趣的院落。前院不大,除去了往主屋的石徑,遍地栽植著一園菊花。花季早過,但這園裡的花朵開得格外堅韌,雖不似盛放般的美麗張揚,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含蓄內斂,與溫厚。

  也許,正因為這樣的姿態,它才得以生生不息地熬過嚴峻的寒冬。

  繚繞的琴音已歇,童子匆匆前來將她延請入內。來到前廳,端木英忽地有走進書院的錯覺。大廳兩側各有一座直頂屋宇的高架,架上滿滿的藏書,正中央懸著孔老師的畫像。最特別的是,畫像之下並不放置主人坐椅,反而安上一張紫檀書桌。

  可以想見主人愛書之癡,如影隨行還不夠,還將它視為可奉廳堂的至寶。

  哎呀!真是熟悉的情景,自個兒的的父親不也如此嗎?

  端木英笑著揣想。此家主人不愧為父親的莫逆之交,兩個人志趣相合,卻又南北遙遙分離,是少不了不能共論愛書的遺憾。

  「勞妳奔波了。令尊一切安好否?」

  沉穩的男聲自身後響起,端木英轉過身子正要應答:

  「伯──是你!」

  「是妳!」

  兩人的驚嘆同時而起。世事果然是無巧,不成雙。

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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